张宏明:由钟离柏君墓说到淮河一段水道的变迁

2019-06-25 10:44:54

张宏明:由钟离柏君墓说到淮河一段水道的变迁

编者按语:

春秋钟离君柏墓位于蚌埠市小蚌埠镇双墩村,为春秋中晚期钟离国君柏的墓葬。2009年1月,该发掘项目被中国社科院评为“全国六大考古发现”之一,被国家文物局评为“2008年度全国十大考古发现”之一。该墓葬发现的圆形墓坑、填土“放射线形状”、 “土丘与土偶”等遗迹现象,以及大量的青铜器、彩绘陶器、玉器、金箔等随葬品,引起了考古学界的广泛关注,其中许多仍然是未解之谜。2018年10月,安徽省文物局张宏明先生来蚌埠市博物馆调研,实地考察相关文物,并与我馆领导交流。不久,张先生便传来此文。拜读之后,其中有许多很有价值的论断,应引起相关学界的重视,故而分享。

蚌埠市淮上区淮河北岸(距今河约10公里)双墩村钟离柏君墓的发掘,是淮河流域下游一个非常重大的考古发现,它的墓葬形制和出土的铜、彩绘陶、印纹硬陶、玉、金、蚌、土等各种质地的随葬器物,犹如石破天惊,揭示了二千六百多年前淮河以南区域的春秋方国的神秘真容,在科学研究的许多领域有着极其重要的学术价值。

在我的知识系统和学术视角看来,钟离国君柏墓的发现与发掘,起码在以下四个方面具有印证文献,补充史实,修改已有结论的三大功能。在多次参观考古发掘现场,并对蚌埠市博物馆的陈列展览的藏品进行认真观摹之后,结合相关历史文献记录,我得出相应的思考结论。

一、发掘使传说故事变成信史

在我国汉民族流传的民间故事与历史成语中,有一个“小儿争桑,大国争霸“的故事,事见《左传》与《淮南子》等典籍。讲得是春秋时期钟离(今凤阳县临淮关钟离古城)与卑梁(今天长市卑梁城)两个小国的边界邑民女童,在采摘桑叶用于养蚕的劳动中发生了争执,结果钟离人把卑梁人打了一顿。这本来是极普通的孩童间的民事纠纷,可是卑梁国君闻之大怒,不忍小衅,发兵灭了钟离国的边邑小城。钟离国君听说后也不干了,兵强剑锋人多国壮的钟离干脆派兵灭了卑梁。事情闹得越发不可收拾,又分别引出了两个小国背后的盟主楚国和吴国的干预,最终导致楚灭钟离国、改国为县的结果。这一事件的持续时间有几十年之久,后人为了记取小不忍、惹大祸的历史教训,便把这一故事以民间文学的方式口传心授下来。

安徽省的文物部门在文物普查中发现了位于淮河南岸建立国都的钟离城遗址和位于天长市西边汊涧镇石梁(即卑梁)古城遗址,并分别将其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在皖西舒城县城关发现的群舒国墓葬中,发现了一个青铜铸造的龙虎鼓座,被确定为一级甲等文物(通俗称“国保”)。鼓座上有刻出的铭文,其中有“童鹿",古文字学家们认为就是“钟离"的音转,说明钟离与群舒也有过军事与外交的往来。但因资料太少,无法进行更深入的对比分析与综合研究。

钟离国君柏的墓葬发掘,发现了带有制度文化性质的墓葬方式、建筑结构、五花土封顶、合葬与随葬形制以及大量的兵器、铜器、货贝等许多遗物,对了解当时的物质文化史及国君生活、国力状况都有着文献记载无法比拟的直观、形象、真切、真实的价值,对于研究钟离在与北方毗邻的徐国、南边的庐子国、卑梁国、西边的下蔡国等国的关系,有着重大历史、文化、文物、科学价值。与钟离国君墓相类似的墓葬,在凤阳县的卞庄也有发现,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巳出版《安徽省凤阳卞庄春秋墓发掘报告》,并由科学出版社出版可资参考。

镂空龙耳铜罍

二、“泗滨浮磬”的考古学验证

在中国西周时期至春秋早期成书的第一部伟大的诗歌总汇的《诗经》中,记载了许多关于中国礼乐文明中的青铜乐器玉石乐器名称,其中就有对淮水下游地区淮夷民族的能歌善舞的描述,涉及到的乐器便是当地的一种特产,“泗滨浮磬",自西周以来便用当地的特有质地细腻,颜色黝黑,音质清亮,叩之发响的安徽省皖北区域的灵璧县灵璧石为之磬,就位于古代泗水南下的位置上,至今渔钩镇盛产磬石,收藏者众,成为安徽省首选全国名石品种,有着历史悠久、历时长远、经久耐用、音色不变的多种特点,深受历代官方与广大民众的喜爱宝贵。

钟离君柏编钟

过去考古学发现的西周至春秋墓葬不少,有的王侯大夫墓中也有磨制成形磬石的发现。由于这些中原、山东、河北、湖北距安徽省都比较远,这些磬石的材料的质地是不是用灵璧石做的,也没有办法进行材料测定与比较研究,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器物类型学的深入。蚌埠市淮上区发现的双墩钟离国君墓出土了一批磬石标本,对于磬石类型来说,是增添了地点明确、时代清楚、大小成套的珍贵资料。对于材质来说,这是第一次在“泗滨浮磬"的故地出土的磬石,产地问题似无可疑。尤其是出土的磬的形制,虎头造型,反映了它深受虎方文化(皖中地区)的影响,又说明作为打击乐器的磬与军事乐器、钟鸣鼎食的贵族文化有着深厚关系。同时出土磬的数量显示有大小的形制差与成套使用的数量差,是一种制度反映还是地方习惯使然,也都是值得思考的现象和问题。

三、钟离国君墓的封土与南方土墩墓的关系研究

长江以南区域的吴越民族生活区,流行着与淮河以北“厚土深埋“不同的埋藏习俗,是中国南北文化不同的表相特征之一。这种“堆土掩尸、不挖深穴"的习惯,是与南方地下水位高的特点有关,从而形成了南方苏、皖、闽、浙、赣、沪多省市普遍存在的叫“土墩墓“的一种葬俗与埋葬方式,存在时代从商代晚期一直到西汉中期,影响所及则一直到今天的东南亚一带的“坟山"文化,可见影响之深远。

钟离国君墓的年代是春秋晚期,与吴国势力北上发展的年代相当。南方的土墩墓文化中最重要的外在地上起坟的形式,正是在这一时期由南方传入北方。以鲁国为例,孔子的母亲埋藏以后,地表有下陷,别人让孔子去修坟,孔子说了一段别人看来似乎不那么孝顺的话,“古者不封不树”,封即起坟,树即在坟边树立木头碑。在中原及华北广大区域,远及山陕地区,至今也未发现商周时代墓葬有封土者,说明北方的确不兴坟上起封的做法。《左传》与《史记》还有记载,吴国的季札(封于今寿县)曾代表吴国出使鲁国,在过了淮河到了徐国的时候,徐国国君很好地招待了他,想要他的佩剑。季札当时没有答应,等他完成任务再途径徐国时,徐国国君已经死了,他去悼念,把剑插在墓上说:我本来己准备给他,只因出使必须佩剑。现在完成任务回国,所以可以给他,就是信诺之举。从这条史料看,当时徐国国君墓也应有封土,是受地近吴越文化的影响。

铜戟

钟离国君墓,地上有封土,地下有深穴,显然受到了来自南北方文化的影响。钟离是西周中期从山东曲阜南迁淮水南岸的淮夷小国,其墓葬方式挖深穴形制受到了北方文化的影响没有问题,但吸收了当地文化习俗与一些元素,如五花土、圆形墓坑、随葬人等。在墓葬的封土形制,则吸取了南方吴越民族土墩墓的葬式。据《史记吴世家》记载,吴国在春秋晚期经略江淮,与楚争夺。梦寿时始大,谋略北方。可能就是在此前后,土墩墓文化的封土习惯进入江淮、淮北,使江淮之间出现了群舒封土大墓、钟离与徐国封土大墓。

中国南北方文化的交流,总是从宏观的官方制度文化、中观的贵族文化、微观的民间习俗文化开始逐步的接触、交织、融合,从墓葬封土上的变化传播与扩大范围看,南方文明使中原战汉以后畅行墓起封土,是南方文化北上对中华文明的一大贡献。

四、钟离国君墓一开始就是葬在淮河北岸吗

从淮上区双墩一号墓的发掘的一开始,我就在思索这个问题,这是什么人的墓?怎么孤零零的安葬在这里?周边好象也没有什么古城和古国呀?随着墓主的身份揭密,原来是钟离古国的国君墓,怎么葬在淮河以北了?这里古代应属徐国的土地,隔河葬坟既不便于祭祀,也不便于防护看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北魏郦道元注汉代桑钦的《水经》卷二十二记载[(沙水)又东南过龙亢县南,又东南过义成县西,南注于淮],其书卷三十条淮水记载[又东,沙水注之],紧接着记载“淮水于荆山北,涡水自南注之。淮水出荆山之左,涂山之右,奔流两山之间,西扬涛北注之。又东北迳沛郡义成县东”。[又东北过钟离县北],这几条史料把北魏时代淮水的流迳几个关健点义成县东、沙水、涡水、荆山北、钟离县北交代的十分清楚。北魏时期今天的荆、塗山北面的淮河大堤尚未砌筑,淮水通过两山之间之后并不是按照现今的从塗山北折而东向流淌,而是“西扬涛北注之",并且向北到了沛郡的义成县东与沙水汇合,再东向过今天的凤阳临淮关东二里的钟离县北继续东流。

钟离君柏簠

由此看来,在春秋晚期建造钟离国柏君墓时,双墩古文化遗址与钟离国君选择墓址的地方,根本就不是在淮河以北而是在淮河以南的南岸岗地上!因为淮河“西扬涛北注之”与沙水汇合,又在汉代的义成县东,刚好义成就在今怀远县新县城的北部,与双墩遗址正是一东一西,隔淮河相望。淮河也正是在双墩遗址的北部折而东流,又过汉代钟离县北。得出这样的结论依赖于对历史文献的合理解读,也依赖对远古及中古文化遗址地理坐标的特有环境考察。在今年五月,省文化厅的一位领导委托我对安徽省申报的五处考古遗址公园的规划给予评估论证,我发现双墩考古遗址公园的规划缺少前瞻性,只是就汤下面,对周围的生态、远古环境缺少深化与细化研究,对与淮河的关系仅仅限于浅层次解读,以致于规划对遗址西边的古河道根本没有安排足够的空间,此将使双墩7000多年的古文明的阐释,极其局限。而钟离国柏君墓是这一考古遗址公园的重要组成,不能明确淮河古河道在怀远与淮上区段的历史变迁,便很难对这一重大古墓发现的位置跨河建墓给予合乎情理的解释。现在看来,是后来的淮河改道,造成了墓在河北的现象,与春秋建墓离城不远的原有习惯并没有什么大的不同的直接的关系。